2026-10-02 06:43:45
9月25日,中秋小长假第一天,记者走进北京地坛公园时,“阅满中秋”的道旗正挂在古柏之间;再往里走,成都坝坝茶第一次摆进北方书市,盖碗茶与旧书摊之间,老年人拉着露营车、提着行李箱,弯腰翻拣的身影一排接一排。这一天,超12万人次读者走进地坛,创下2026“我与地坛”北京书市单日客流新高。
《2025年图书零售市场趋势洞察报告》显示,2025年图书零售市场码洋规模1104亿元,同比下降2.24%。市场遇冷,书市爆热。11天83.6万人次,比去年的55万增长近半,读者到底在买什么?
在书市体验“在场”感受
北京的王奶奶是书市的“回头客”。前两天来过一次,“买到自己都提不动”;隔了一天又来,给自己的孙子买了8本童书。她在一套《蔡志忠国学经典漫画》前停下。网上也能买到,她偏要第二趟跑来地坛,就为“亲手翻翻里面的画。网上买只能看封面,翻不了内页”。纸书的快感,恰恰藏在封面之后:纸的实感、画的笔触、随手翻开哪页就从哪页读起的自由,这些屏幕给不了。
翻书的手感之外,还有一种“现在就要”的冲动。《十月》杂志社的展位上,买书送史铁生手稿复印件,引得不少读者在这里驻足,只为了展台工作人员邵飞吆喝声里的那句:“地坛专有,只在地坛!”
《我与地坛》2026典藏版也是同样的逻辑。连续第三年推出的书市限定版,本届售出超1.2万册,封面里藏着“地坛看海”胶片:插卡是地坛的春天,取卡是地坛的秋天。同一个文本网上随时能买,也许更便宜,但是买不到“这一本”。读者在地坛书市买下的,与其说是书,不如说是一场无法复制的“在场”感受:我在那里。
孔夫子旧书网,全国最大的中文古旧书线上交流平台,在书市摆起了“10元3本”的地摊。一个网站为什么要来线下卖书?展位工作人员赵向涛的答案很直接:“线下我们可以与书友之间有一种更直接而热情的互动,这是线上不可比拟的。”连靠互联网吃饭的旧书平台都要来地坛摆摊,恰恰说明:当“买到书”变得空前容易——搜索、比价、次日达——“遇见书”就成了稀缺品。
体验还长出了自己的货架——文创。人民文学出版社“人文之宝”的“北京一页”银杏包等系列累计配送近2万个,拉动百万级销售;在网上卖爆的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卡夫卡双肩包,此次连同手提包、护书袋售出近3000个。所谓“情绪价值”并不虚化,它有沉甸甸的真实价格,一样进了收银台。
把书店从卖场转向“空间”
书市用一场实验证明了两件事:读者是愿意来的,来了也愿意买。那么问题只剩下:书店能不能把这11天里的两样东西,变成门店里的日常?
绿色的展陈设计里立着“走进绿梦,深读自己”的主题,460多个品种、几千册书摆开;书架最上层,是店员自己读过、贴着绿色便利贴写下笔记的书……春在书书店的这些巧思,在书市现场格外吸引人,但其实“装潢设计和这些便利贴,都是来自我们书店平时的做法。”书店主理人陆泓含告诉记者。除此之外,书店还将自己的一半座椅划为免费阅读区,3000多册样书全部拆封,随便翻、随便坐,不买书、不消费也欢迎;样书定期更换,淘汰下来的书筛选后捐赠出去。“书店现在更多应该提供的,是一种合适的空间、适合的场景,让大家更轻松地进入文化体验。”陆泓含的思考很深入,“先让人待得住,再谈买不买。读者被空间留下来,成交才有机会发生。”
把书店变成空间的逻辑,宣南书店走得更远。这家书店开在北京西城烂缦胡同的四合院里,紧邻法源寺,院子被改造成24小时书房,万余册免费阅读的图书全部拆封,每3个月更换一批。塑封一拆,书就不再是待售的库存,而成了供人使用的公共物品。读者于是把这里当成自家客厅:淘旧书的银发族、查方志的学生、写作业的孩子,各得其所;露台上还有评书相声和非遗手工,胡同里的烟火气和书香在这里会合。人气聚起来,生意才有落脚处。
2025年3月,北京市新闻出版局印发修订后的《北京市实体书店扶持项目管理办法》,单店年度累计最高可获300万元——考核的指标不是营业额,而是免费阅读座位数量和选品品质。“实体书店的核心价值,在于它是线上无法替代的文化体验空间、审美空间与社交空间。”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原社长赵剑英认为,人们走进书店不只是买书,更是为了寻找精神共鸣、感受城市温度、获得心灵慰藉——书店从卖场转向空间,不是退守,而是回归书店本义。
重构图书零售的“人、货、场”
最需要适应这场变化的,不只是书店、出版社,而是站在读者和书之间的整个发行链条。渠道越发达,“卖书的人”离读者越远:编辑隔着电商页面,发行隔着经销商报表。离读者越远,就越不知道下一本书该做成什么样。书市正在把读者接回来。
“其实我们线下做活动,本质是让每一本书都发声。”中信出版集团北京区域销售经理陈晨介绍,很多书在平台、柜台上是“沉默”的,只有让熟悉内容的编辑、发行人站到读者面前,图书的定位才能被讲清楚。效果立竿见影:书市期间,扫码加入中信读者俱乐部的累计新增用户已达上万人次。
《人民文学》杂志社还请读者“改稿”。杂志社办公室主任崔沁峰向记者介绍:本届书市,有二三十万读者从摊位前走过,三四万读者停下翻阅,五六千读者掏钱消费,杂志与文创销售额突破10万元,发行1000多册。比成交更进一步的是摊位上的问卷:这是杂志社“人民阅卷”行动的一部分,收集读者对办刊的建议,用崔沁峰的话说,是“调整办刊方向,与读者共塑文学方向”。摊位前的读者也构成一幅完整的光谱——有珍藏1962年那期的外地老读者专程赶来,也有为阿来、马伯庸而来的中学生、大学生。77年的文学“国刊”,借一场书市,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清了自己的读者。
受电子工业出版社之邀,作家沐泽川守在展位。有读者拿起书问是不是签名本,他答得爽快:“我可以给您现签。”一坐就是一整天。其实,他本人就有直播账号,直播半小时也能卖这么多,可他还是来了:“更多的还是想跟读者见面。”隔着一层屏幕,读者与作者的相遇不会发生。如今一部新作首印能卖掉2000册已属不易,正因如此,这样的人潮才格外珍贵:直播间里卖的是“确定的需求”,书市里养的是“不确定的热爱”;前者走量,后者养人。
《2025年图书零售市场趋势洞察报告》中判断,图书零售的“人、货、场”正在系统性重构——重构的方向其实已经写在地坛:谁能直接面对读者,谁就先一步知道,下一本书该怎么做。
11天,83.6万人次,160场文化活动——这是2026“我与地坛”北京书市交出的总账。热闹散场之后,真正的问题留下来:这些被线下短暂聚集起来的读者,能不能在日常的街巷里、直播间里、书桌前,被持续地遇见、留住、读懂?(经济日报记者 孙庆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