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人微短剧与AI剧如何并存发展

许苗苗 2026-09-25 12:04:12

如今提起微短剧,人们想到的不再只是爽感桥段,还有牵涉不同受众的现实情感和令人耳目一新的屏幕效果。在剧目日益丰富之外,技术手段和表现形式的更新也不容忽视,观剧平台每日推送的不仅有明星面庞和幽默金句,还时常闪现出人工智能生成的神奇生物或迷人宝藏,AI剧以奇特想象和炫目画面给人独特的视听体验。

由于同在手机等智能媒体的短剧平台传播和呈现,AI剧、漫剧的推送既令人称奇,也引发忧虑。如今AI剧里栩栩如生的形象、日臻精湛的技艺,难免令人担心:技术的又一次升级,是不是伴随职业的又一轮洗牌?实际上,真人微短剧和AI剧虽然同属新兴网络文艺,但二者有着很大差异,前者是凝视的艺术,后者是奇观的艺术。

真人微短剧是在凝视之下调动情绪、达成共情的艺术

真人微短剧的吸引力在于情感,人与人之间的情感模式通过方寸屏幕展现。观看距离近、对象画面小,观看行为转变成凝视。好的微短剧就是在凝视之下调动情绪、达成共情的艺术。当人们手持屏幕,目光与镜头里角色的眼睛直接相对时,对故事合理性的判断让位于对角色的情感,喜爱、怨恨、气恼和憎恶由凝视产生。

有一定看片量的人不难发现,那些口碑市场双赢的精品微短剧,大多以情感为核心,比如《家里家外》是亲情互助,《盛夏芬德拉》是爱情培育。人与人的情感是贯穿微短剧高甜恋爱、坚定友情和戏剧性转折间的主线。这种高浓度的情感集中出现在微短剧中并非偶然,而是由观看引发共情的机制引导而来。真人微短剧的一大形式创新是竖屏,竖屏既适配手机终端,也决定它需要观者瞩目。

在微短剧里,镜头总是对着演员的脸,竖屏将观者的目光集中在屏幕的上三分之二部分,你的视线正对剧中人的眼睛。观看微短剧时,人们很少正襟危坐,而是随意地手握小屏幕,在相隔半臂的亲密距离中目光直视,这让人联想到亲密接触的场景。演员通过情绪、微表情、眼中的泪水、嘴角的抽搐等释放情感,而对情感微妙转换的解读则通过观众凝视来完成。微短剧是一种感情大过剧情的艺术。因对面孔的凝视,演员独特的面部特征成为其个性标志,凝视催生一大批具有情感感召力的微短剧明星。当人们凝视着手机里的面孔,从表征世界之外观看剧中世界时,自身被置入故事,情感借凝视带动观众与角色共鸣。

在过去一段时间里,真人微短剧以大量新作品支撑新平台,人们对新文艺的包容和新内容的渴望也为更多演艺新人提供出镜机会。新演员在高效、重复、快节奏、批量化生产中频繁露脸,以各式各样的妆造面对观众,在不同的凝视中迅速留下深刻印象,成为流量时代的明星。人们总是热爱明星、热爱追星,因此,微短剧兴起伴随着微短剧明星群体的出现。

在真人微短剧大量供给、收入激增、模式实现海外输出之后,伴随产业爆发和造星运动而来的,是冲高之后的减缓和回调。反复演绎的煽情套路不再奏效,大众关注点也从追新转向求精,要求微短剧有差异化和原创性。与此同时,新一轮智能生成技术强势袭来,AI大幅降低短剧制作成本、缩短上线周期,并在画面特效和场景打造等方面显出远超以往的优势。实际上,真人和AI满足的是不同审美需求,二者并非替代关系,甚至可以做到互补互利、相得益彰。

AI剧令人动容的并不只是“剧”,也有对技术的赞赏和对奇观的惊叹

AI画面虽然也指向观看,但这种观看不仅关涉世情俗趣,也指向纯媒介的奇观。当平台悄悄将一两部人机作品推向你手中的屏幕,你会立刻兴奋地接受挑战:人脸是否跨帧漂移?画面噪点在何处闪现?令人动容的并不只是“剧”,不只是人物、情节和社会意义,还有像与不像、细节和破绽,以及对技术的赞赏和对奇观的惊叹。

AI剧是网络文艺家族中的“新新人类”。2023年初我国公众才刚开始接触大语言模型,不过短短两三年过去,AI就已经能够写故事、画图、生视频,让神笔马良的美梦成真。然而,尽管已有不少AI生成物登上微短剧平台,但初创期的技术破绽整体还无法掩饰。我们看到的AI视频之所以“微短”,并非长情节不受欢迎,而是由于生成技术很难支持。目前主流的文生视频应用一次只支持十数秒,即便可通过文字续写延长到3分钟,但变异和偏差十分明显,前后很难保持一致。当前AI剧还需要大量人工判断剪辑,被业内称为“抽卡师”的新型劳动者才是遴选场景、甄别形象,使画面变成故事的关键。因此,虽然“智能”依然少不了“人工”,只是真人微短剧带动的新职业在前台表演,AI剧带动的新职业在幕后判断。

目前流行的AI剧主要有两种:一种重在出新,一种着力复刻,但两者都注重视觉奇观。出新的AI剧有《我在博物馆值夜班》《归墟》等,里面石像会动、符文流转、异星战队来袭和青铜战士斗法……科幻和神怪本无参照,即使变形也很难发现,它们借助突破性的想象力制造奇观。另一类有“种田开荒”“逆袭”“厨神”等系列,其剧情和“梗”复刻曾经流行过的爆款网文或短剧。虽然情节缺乏原创,但同类故事里真人和AI的对比同样也是一种奇观,甚至由于诱发人们在多帧画面、真人与AI同款角色中“找不同”的欲望而赢得大量点击人数。

当前,急于上线的AI剧在剧情上会选择最容易的路径,沿袭网络类型小说和真人微短剧中反复被验证的爆款;在角色上以高颜值为追求,设计标准形象模板,抽离原本因演员外形、表演经验而来的差异。这些匆忙试探的视频集锦仿佛草图和梗概,还算不上是真正的“剧”,只是将不同材料灌入错爱、奋斗、逆袭等标签化的模板,将相似的情节让AI组装重现。特别是AI剧在拟人方面仍存在很多短板。比如人物表情无论是夸张渲染,还是含蓄内敛,都有令人不适的地方。当然,我们大可更加乐观地相信,随着技术进化,角色必然越来越自然,破绽肯定越来越少见。

不过,AI的长项终究不是复制人,而是去实现人类难以做到的事情,比如高危场景和高难动作,以及特效光影和高清细节等。

AI赋能之下,每个人都能找到适合自己的表达形式

真人微短剧和AI剧虽然都在手机终端相同的平台播出,但不难看出,二者在表现手法和创新动力方面存在显著差异。

真人微短剧以竖屏录制、群像金字塔构图、修图滤镜和人物标签式妆造为特色,针对手持终端近距离的观看行为,拍摄突出角色的眼神、表情和面孔,通过对屏幕的凝视建立观者与角色的情感联系。虽然其表现形式确有创新,但对技术要求不高,新鲜感主要来自新面孔、新情节、新故事。只有获得观众才能传达情感,只有实现情感传达才能算作完成。

AI剧基于技术革新和算力提升,其创作不是人与人之间团队的协作,而是一个人独自面对机器以及联机使用资料库的过程,是对技术、网络和数据的利用。AI剧中演员、背景、光线、特效全部来自个人想象和网络资源调用,人物形象建构、提示词表述、抽卡频率等创作环节也完全可由个体完成。它是一个自我艺术的生成过程,是一个观众和他者逐步从“戏剧”中消失的过程。因此,AI剧以展现为目标,是呈现个人想象力和技术极限的艺术,个体的审美和演绎替代团队磨合,AI对思想的整合则替代头脑风暴灵感的互动。

从目前来看,预言真人微短剧或AI剧的未来似乎有些为时过早。当前真人剧发展势头有所减缓,原因并非完全在于AI,也意味着它从最初群雄混战的野蛮生长开始走向扎根生活、稳定成长的新阶段。依笔者观感,今后的真人微短剧将继续霸屏智能终端,凭借手持便利性和带有亲密感的近距离,发挥无可替代的情感抚慰能力。而AI剧将在技术升级支持下保持探索,产生小屏和大屏的分化:在小屏中变成人人都可操作、融合日常记录与虚构幻想的大众生产工具,强化个人的艺术生产基本能力;在大屏上,技术必然拓展表达上限,AI剧不再“微短”,而是因情节需求发展出适配更多场景的适宜长度,同时与影视融合,在打造更加华丽的观感和无缝交织的奇幻体验方面大有作为。

总之,AI剧的日益精湛不是真人创作的没落,而意味着又一轮新机会的到来。据报道,科幻剧《归墟》作者是“没有投资方的90后奶爸”,半导体工程师沐心转行后“手搓”出爆款《情起屋檐下》……这让我们看到AI技术的力量。每一个有艺术梦想的人都是差异化的,都可以在新媒体技术赋能和助力之下,找到适合自己的表达形式。新大众文艺之新正在于不断汰旧纳新,拥抱新技术、接纳新人群、拓展新能力,在生生不息的探索和创造力滋养之下,走得更稳更远。

转载自《光明日报》(2026年09月25日07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