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9-12 06:58:53
冰岛不大,只有约40万人口。但在今年8月末,这个国家在民意上“裂成”了两半。
8月29日晚,冰岛首都雷克雅未克市政厅投票点,3名大学生在新闻镜头前投下赞成票。他们希望冰岛重启加入欧盟的谈判,借助欧盟的力量为国内经济解困。一旁刚投完票的老者却持不同意见:冰岛确实面临不少长期难题,但“这是冰岛自己的事情”。
同一个夜晚、同一个国家,两种选择,只隔着一张选票的距离。
公投结果揭晓:82.5%的投票率创下2009年以来新高,冰岛人几乎倾巢而出。52.8%的人投下反对票,47.2%的人投下赞成票,冰岛加入欧盟的进程再次陷入停滞。
如果拉长时间轴看,这个结果既在情理之中,也在意料之外。2009年冰岛首次正式向欧盟提出入盟申请,至2013年暂停入盟谈判时,民调显示的入盟支持率已跌至约25%。如今,支持率与当时相比几乎翻了一番,虽然反对者仍占多数,但优势已从10年前的碾压级别缩窄至5.6个百分点。冰岛民意正逐渐分裂成势均力敌的两大阵营。
一半冰岛,守望着大海。
摊开冰岛地图,沿着西部和南部的海岸线看过去,大大小小的渔村星罗棋布。
冰岛与海洋的依存关系已延续上千年,渔业至今仍是这个国家的经济命脉之一,约占其出口总额的40%。许多渔村一直是活跃的生产社区:渔船每天清晨离港,加工厂临海而建,整个村落的节奏由天气、潮汐和渔汛支配。每年6月,这些渔村都会举办传统的“渔夫节”,项目包括船赛、游行、展览等,整个村庄都会“停下来”向大海致敬。这一自1938年延续至今的节日,是冰岛人对自己“靠海吃海”身份的年度确认。
正是这群人,构成了反对入盟的中坚力量。盖洛普咨询公司于公投前进行的民调显示,90%的渔业企业反对入盟——这几乎是一个行业在集体“说不”。
“将渔业资源控制权牢牢掌握在本国手中至关重要。”冰岛大型渔业公司布里姆有关负责人斯温·马尔吉尔松说得很直白。多年来,冰岛围绕扩大渔业管辖范围、建立科学捕捞配额制度、提高产品附加值,形成了完整的产业和政策体系。若重启谈判并最终加入欧盟,欧盟共同渔业政策可能接管一切:决定捕捞配额、决定外国渔船能否进入冰岛水域、决定外资能否收购冰岛渔业公司……这些都触及了冰岛渔业从业者实实在在的利益。
更深层的原因是入盟触动了冰岛人的历史神经。20世纪50年代至70年代,冰岛靠几艘改装巡逻艇,与英国皇家海军开展了被称为“鳕鱼战争”的一系列对峙,才拿到200海里专属经济区——那是以命相搏换来的。对冰岛渔民而言,鳕鱼不只是商品,也是祖辈捍卫的遗产。从某种意义上说,让渡捕鱼权,就等于背叛历史。
因此,对这部分冰岛人来说,公投不只是一个经济选择题,也是一个身份判断题:我们几代人自己说了算的事情,凭什么交给布鲁塞尔(比利时首都、欧盟主要行政机构所在地)?更何况,近年来欧盟自身也深陷各种危机,经济增长乏力、政治分歧加剧,这进一步削弱了欧盟决策的公信力。
但这套叙事没能说服另一半冰岛“望向欧盟”。
雷克雅未克是另一半冰岛的缩影。这里咖啡馆比渔船多,年轻人比老年人多,赞成票比反对票多。
“冰岛贷款利率很高,一些家庭的抵押贷款利率甚至高达9%,利率低得多的欧元区极具吸引力。”32岁的大学行政人员亚历山德拉·伊尔·范·埃尔文坦言自己正在攒钱,打算在雷克雅未克买房。“利率对我的家庭很重要。”埃尔文说。
像埃尔文这样的冰岛年轻人不在少数。尤其是今年以来,中东冲突推高全球能源价格,叠加冰岛国内公共费用上调,通胀压力迅速累积。到8月,冰岛通胀率已升至5.6%,创两年来新高。作为回应,冰岛央行年内3次加息,将政策利率推高至8%,但仍未能压住通胀,反而先一步窒息了国内需求。今年二季度,冰岛国内生产总值(GDP)同比收缩1.1%;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OECD)预测失业率可能升至7%。信贷市场也随之收紧,非指数化浮动房贷利率的起点已落在7.5%至8.5%之间。对城市里每一个背负房贷的年轻人来说,这可不是什么抽象的经济学概念,而是每个月都必须支付的沉重账单,以及越来越不确定的就业前景。
这正是许多冰岛人“望向欧盟”的经济动因:冰岛经济体量较小,经济运行长期受克朗汇率波动、通胀压力较大和政策利率偏高的困扰。一旦加入欧盟并最终改用欧元,冰岛经济就能与欧元区这个更庞大、更稳定的体系绑定。冰岛财政部今年早些时候发布的报告也承认,采用欧元可能有助于降低利率和交易成本。
地缘政治的变化也改变了部分冰岛人的风险判断。冰岛是北约成员国,防务多年来依靠北约和美国。但在美国总统特朗普多次表示希望获得同处北大西洋的格陵兰岛,尤其是特朗普提名的美国驻冰岛大使曾称“冰岛将成为美国第52个州”之后,冰岛的安全焦虑日益加剧。不少冰岛人期待,加入欧盟或许能得到一层额外保护。
目前公投已经尘埃落定,但冰岛的自身困境与民意分歧并未就此消失。两个“一半冰岛”,都拿出了足够自洽的理由。当两套逻辑同时成立时,这场公投便不再是简单的对错之争,而是两种生存方式的碰撞。
如今,冰岛社会正被两种同样真实的生活经验拉向相反的方向,而这种撕裂的代价,在一个日益不确定的世界里正在上升:外部环境不再稳定,经济波动愈发频繁,找个“万全之策”越来越难。
这不仅是冰岛的困境。在百年变局的背景下,越来越多中小国家正面临类似的抉择:是继续依靠熟悉但不再可靠的旧秩序,还是进入更庞大也更陌生的新体系?是该继续自主发展,还是该寻求庇护?(作者:杨啸林 来源:经济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