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李白回答人间烦恼

本报记者 林语晋 2026-08-23 07:00:30

下午4点的河北唐山河头老街,日头还悬在东市街的仿唐飞檐上。王浩楠刚结束一场半小时的街头对诗,T恤领口洇出一圈汗。离晚上5点的《唐诗三百首》专场演出还有两个小时,采访就挤在这两场工作的间隙里。

算上我们,王浩楠这个月接受了10余家媒体采访,还有那些守在巷子里、举着手机等他路过的博主。“人家大老远跑过来,都是鼓励,能配合就配合。”他说话尾音带点哑,接话利落。对谈时才会察觉,他回答每个问题前都会顿一顿,让问题在脑子里稳稳过一圈。

王浩楠很瘦,弯弯的丹凤眼,鼻梁挺括。脱下那身太白长袍,黏着的长须和年轻人的青涩撞在一块,露出他本来的模样。只有路过游客骤然亮起的眼神、下意识举起的手机,在提醒旁人:这就是全网刷屏的“唐山李白”。

相信诗词的力量

真正让王浩楠走进大众视野的,是今年春天一条点赞量达240万的短视频。鱼灯摇曳的长街里,他一袭白袍驻足回眸,即兴对出自己写的小诗:

“少年长叹成长难,世事催人鬓已斑。

心中若存赤子梦,何妨笑对世间言。”

他自己总调侃这是“口水诗”,算不得严格合律,却意外戳中了很多人。评论区里,考研失利的、找工作碰壁的、在大城市漂着的,都在评论区下方留言。有人说,“曾经那个盼着外出闯荡的赤子,在诗词里得到了安慰”。

王浩楠也没想到会火成这样。“这首诗其实也是写给我自己的。”王浩楠说得坦诚。去年毕业季,学音乐的他求职四处碰壁,乐团、培训机构、公立学校,投出去的简历大多石沉大海。在家闷了俩月,他天天琢磨“自己到底能干点啥”,那种迷茫又不甘心的滋味,他太懂了。

所以王浩楠也懂那些来找他的年轻人。“我写的诗,都来源于年轻人生活里遇到的小问题。”他说得直白,不用晦涩典故,不讲高深道理,带着些浪漫主义,偏爱“清风明月”这类松弛的意象,目的很简单:给人一点盼头。

面对内耗的年轻人,王浩楠劝“心随云影自安闲”;面对催婚催到过年不敢回家的姑娘,他写“良缘自有月牵勾”……发到网上之后,年轻人突然发现:原来唐诗不只是课本里要背诵的考点,也可以是解答当下人困惑的药方。网上有人评论,说他“每天替李白回答人间烦恼”,他听了笑了笑,觉得是句夸人的话。

“语文真是门有滞后性的学科。”王浩楠笑着说,“小时候背诗就是死记硬背,只觉得枯燥,等长大了摔过跟头,再想起某句诗,突然一下就懂了。”

学生时代复读过一年的他,悟得迟而深。“好好学习文化真的很重要,我淋过雨,所以不希望喜欢我的弟弟妹妹们再淋同样的雨。”他常常用李白的诗句给备考的孩子送祝福,“希君生羽翼,一化北溟鱼”。很多人考完试特意回来报喜,说“听见李白的鼓励,就觉得自己能行”。

“相信相信的力量。”王浩楠很清醒,“他们信的不是我,是李白诗词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儿,是再多的挫折、磨难,都不能击垮的信心。”

心有风骨自带光芒

王浩楠火了之后,直播间的评论区并不太平。有人直言“没文学素养也敢演李白”“靠脸和关系上位”。换作刚入行的时候,这些话能让他翻来覆去琢磨半宿,现在他学会了用李白的诗开导自己。“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诗词是双面的,读诗让我对情绪的感知更敏锐细腻了,也让我变得更豁达了。”王浩楠说,“李白的浪漫和豁达,帮我减少了很多内耗。”

“但行好事,莫问前程。”采访中他说了两次,更像是给自己的一颗定心丸。比起争论,他更愿意把劲儿用在暗处。

王浩楠还记得刚演李白第一天,就被游客考住了。有人张口吟出“赵客缦胡缨”,他脑子一片空白接不上,只能顺着角色打圆场。当天晚上回去,他找了几十首李白的诗,一首一首啃到深夜。后来嫌翻书麻烦,就把诗存在手表备忘录里,休息间隙抬手腕就能看。他一首一首攒,攒到现在,游客随口提一句,他大多能接得上。

前段时间王浩楠受邀上《开讲啦》,学者冯石跟他说了句话,他记到现在:“要多写,在书写的过程里成长。”他深以为然。自己写的小诗,十首里能有一两首拿得出手。写完要反复改字词、过平仄,有诗词爱好者在评论区里指出哪句出律、哪个字不对,他转头就查资料调整。

“硬背是没有用的。”他清楚自己的短板,演李白初期全靠死记硬背。现在成了景区的头部演员,工作重而碎,他就把关于诗人的故事循环播放,吃饭、卸妆、赶场的时候当背景音听,听得多了,诗人的生平脉络、彼此的交往故事,自然而然就刻进了脑子里。

外界越说他“人戏合一”,他反倒越警惕。“穿上这身衣服,我是李白;脱下来,我就是王浩楠。”他拎得清边界。扮演杜甫的演员是他大学同窗,也常提醒他别被角色带着走,小心“入魔”。生活里他偶尔会不自觉蹦出一句诗词,为人处事也学着往豁达了靠,但心里始终绷着一根弦:这是工作角色,不是人生全部。“每个人心里都有自己的李白。我能做的,就是尽量读懂他,尽量传递出他的风骨。”

有人劝王浩楠趁着热度直播带货、接商业推广,他都婉拒了。“李白这个角色不能随便消费。”他更在意自己能不能接住游客的期待——怕诗词储备不够,游客问的诗答不上来;怕嗓子撑不住高强度演出,耽误了游客的行程。

每天夜里11点半卸完妆到家,王浩楠扒两口饭,就背新诗、改诗稿、回复粉丝评论,常常忙到次日凌晨三四点。白天在台上是洒脱的诗仙,夜里关上门,是跟自己较劲的普通演员。他说,这是本分:“干这份工作,就得对得起人家跑这一趟。”

组建“诗人天团”

说起景区要组建“诗人天团”,王浩楠整个人往前倾了一下。“李白有李白的飘逸,杜甫有杜甫的沉郁。《登高》那样的七律,‘风急天高猿啸哀’李白可写不出来。”王浩楠说。每个诗人有每个诗人的脾性,单靠一个人,满足不了游客的不同喜好,也撑不起一整条街的唐朝气概。

扩充“诗人天团”,王浩楠提了两个字的规矩:严谨。“给孩子们的东西,不能乱来。”王浩楠侃侃而谈,“李商隐和杜牧,世称‘小李杜’,但历史上两人没见过面,就不能演成好友相交。李白和杜甫同游梁宋,见过3次面,史料有记载,这才能设计互动。哪个时期该有哪首诗、谁跟谁喝过酒、谁给谁写过信,都要按史料来。”新演员来排练,他也会跟着抠细节、对互动。

和杜甫扮演者的默契,是他最得意的事。两人认识多年,不用排练,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要接什么。演出里有个观众都爱看的桥段:他说“岁岁平安”,对方接“岁岁安澜”,两人随口一拌嘴,自然又好笑。这种刻在日常里的默契,是多少场排练都磨不出来的。

他们想做的,不只是角色扮演。把古籍里的记载变成鲜活的场景,把课本里的诗人变成能对话的人,“让孩子们心里觉得‘唐诗是有意思的’,这就够了。”王浩楠说。

这也是当下文旅新浪潮的一个切面。年轻人不再满足于走马观花式的拍照打卡,他们想要沉浸式的体验、能共情的内容、有温度的文化。传统文化不再只是文字、展品,而可以是一场跨越千年的闲聊。

王浩楠和他的同事们,就站在这场对话的中间。

像他这样的“景区NPC演员”岗位,正在全国景区系统性地铺开。河头老街目前配备了近700名演职人员,除了诗人NPC,还有专门的台词编剧负责为每个角色设计互动话术,有礼仪指导研究唐代作揖的弯曲度数,有运营人员根据游客反馈调整每天的对诗点位。这些从前没人干过的活儿,如今成了体系完整的岗位。

这份较真背后,也有薪酬体系在托底。王浩楠签的是正式劳动合同,有底薪、有五险,演出按场次和反馈评级拿绩效。他说以前跑过零散的演出活儿,心里总不踏实,“现在每个月的日子是稳的”。

“回来的人越来越多了。”王浩楠说,“好多都是以前在外面上学、上班的,现在愿意回家了。”

李煜的扮演者是211舞蹈科班毕业生,以前在大西北的歌舞团跳了两年舞,因为放不下远在千里的父母,便回到了家乡。曹婉儿的扮演者上学时来河头老街实习感受过,毕业后毅然选择留在这里。

人和他脚下的这条河一样,都在转型。河头老街依煤河而建,很少有人把眼前的花灯和脚下这条河的过去联系起来。这条河曾是唐山工业的运输命脉,载着煤炭驶向全国,也一度因工业发展淤塞破败。如今河道清了,花灯亮了。运煤的船换成了游舫,炼钢厂的工人成了打铁花的手艺人,1600摄氏度的铁水砸向夜空,溅成漫天星火。评剧这朵“冀东文艺三枝花”之一,也从戏楼飘进了美食街的烟火里,游客吃着唐山小吃,抬头就能听见婉转的唱腔。

“万盏花灯从中过”“铁树银花合,星河铁锁开”。王浩楠说,每每在景区里行走,看见一派繁荣热闹的景象,他有时候会觉得很恍惚。一年多前他还在到处递简历,现在每天要跟好几百人说话。这离不开个人的努力,也依托时代的机遇。

景区里人声渐稠,远处传来打铁花的锣鼓点。王浩楠起身去准备晚场演出,白袍一甩,像一片云落回长街。晚霞中,那袭白影影影绰绰,像这波文旅消费转型的浪潮,留在年轻人身上的一道印记。(经济日报记者 林语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