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向对了，就不怕路远！布局未来产业要破解选择之困

习近平总书记指出：“科技突破的程度，很大程度上决定未来产业发展的速度、广度、深度。”在未来产业成为决定全球经济版图和竞争格局关键变量的当下，这句话分量尤重。

未来产业以前沿技术重大突破为牵引，代表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的方向。量子科技、生物制造、氢能和核聚变能、脑机接口、具身智能、第六代移动通信是“十五五”时期我国未来产业发展的六大主攻方向，每一个都足以改写时代。各地如何在布局未来产业的过程中防止方向走偏、资源错配，是必须严肃对待的重大课题。

方向选择之困：多重不确定性叠加的现实挑战

未来产业自带“前瞻性、战略性、颠覆性”基因，技术路线又普遍处在多元并行的探索期，选择什么、放弃什么、什么时候该加大投资、什么时候该等一等，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方向一旦走偏，浪费的不只是真金白银，更可能错失战略窗口期。

攻关方向选择的困难，不是某一个环节出了问题，而是整个决策链条上的集体焦虑。

首先，技术路线远未收敛，当下却必须做出抉择。

“以量子计算为例，仅长三角区域就已形成超导、光量子、中性原子、离子阱等多路线并行的技术研发格局。目前，还很难判断哪一条路线会摘得市场的果实。因此，保持适当的技术路线冗余度是必要的。”同济大学经济与管理学院长聘特聘教授、上海市产业创新生态系统研究中心执行主任陈强说。

过早锁定一条路线，可能错失真正的“黑马”；几条路线同时铺开，资源投入又太大容易后继乏力。这种“既要又要”的困境，在未来产业的几乎每一个领域都在上演。

其次，考核这根指挥棒还停留在旧节奏里。

“考核偏短期产值回报，导致扎堆热点、忽视基础前沿攻关。”北京高精尖科技开发院院长汪斌说。

很多地方习惯了用产值、投资规模、园区面积来衡量产业成效，但未来产业偏偏是慢火炖高汤的活儿。考核周期短、怕风险、求稳当，结果就是大家不约而同地往热点里扎堆。人工智能火了就全搞大模型，机器人热了就都上产线。同质化布局越演越烈。

第三，决策者们掌握的信息往往不是全貌。

论文数据、专利统计、融资新闻、会议报告……信息源五花八门，但跨部门、跨领域的数据壁垒很难打破。搞科研的看技术成熟度，搞产业的看市场空间，搞投资的看回报周期，视角一割裂，统筹就成了空话。有人说这是“盲人摸象”，堪称一针见血。

第四，实验室到市场的“死亡之谷”一直没填平。

中试没人做、场景找不到、供应链配不齐，技术再先进也只能躺在论文里。上海市高校科技发展中心总工程师刘群彦说，目前大多数未来产业技术，都停留在原理验证或实验室阶段，从实验室到量产还有重重关卡，技术“做得出样品、做不成产品、形不成产业”的现象突出。

多重因素叠加，让未来产业方向选择困难重重，而选择失误的风险也不断放大。

战略预判之难：构建系统化常态化的研判体系

提升前沿技术战略预判能力，是破解选择之困的基础环节。战略预判能力常被误解成“谁猜得更准”，其实不然。预判靠的不是灵感，而是一套成体系的“感知—分析—验证”闭环。

信息收集是第一步，也是最基础的一步。

“前沿技术演进释放的‘弱信号’隐伏在论文、专利、学术会议、媒体报道、公众号、实验室成果披露、初创企业的经营活动中，具有多源、异构、多模态等特征，需要建立信息采集框架，厘清信息获取渠道，借助新一代信息技术，从海量信息中筛选出有价值的线索。”陈强说。

借助新一代技术搭建信息采集框架，需建立长期跟踪机制，深入到产业垂直领域，识别出那些真正可能引发拐点的信号。

有了信息，还得有分析能力。

这就涉及更高水平的科学学研究，需要一支既懂硬科技、又懂市场规律、还熟悉政策工具的复合型队伍。单靠科学家，容易忽略商业可行性；单靠企业家，又可能看不透技术底层。

“只有把科学家、企业家、投资人、政策专家拉到同一张桌子上，才能从科学、工程、市场、战略多个维度交叉验证。”汪斌说，要依托国家战略力量与智库，动态扫描全球态势、更新技术与风险清单，绘制中长期路线图。

除了分析团队，分析工具的进步也很重要。近年来，世界主要国家在加大前沿技术研发投入力度的同时，着力开发新的技术预见方法和工具。

未来一段时期，我们也可以通过生成式AI赋能，进行技术层级分析和多路径研判。运用数字孪生和VR／AR仿真技术，进行技术落地后的情景推演，这在很大程度上可以提升技术预见的质量和效率。

当然，预判不能只在纸面上推演。真正有效的预判，是在实践中“试”出来的，而不是在会议室里“议”出来的。

对于路线尚未收敛的领域，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子弹飞一会儿”。推行“赛马式”并行攻关和“沙盒”监管机制，支持多团队、多路径同时探索，分阶段迭代评估。

“对不同技术路径的判断，应持续关注科学问题价值、工程性能表现、场景适配程度、成本下降空间和产业协同能力，在连续观察和比较验证中形成更加稳健的选择。”哈尔滨工业大学商学院院长马涛教授说。

总之，构建一个系统化常态化的协同研判体系，才是提升战略预判能力的正途大道。

健全甄别机制：在动态验证中发现变革拐点

如果说，预判能力是解决“往哪看、选哪几条路”的问题，那么甄别机制就是解决“这条路对不对、何时调整资源”的问题。技术甄别机制的健全程度，直接决定了我们是在“选优”还是在“赌大小”。

判断一项技术能否引发产业变革，不能只看实验室里的性能指标，也不能只盯着融资新闻的热度。

马涛表示，真正靠谱的甄别，必须走完“五级台阶”。基础研究阶段重点考察原创性和原理突破潜力，原理验证阶段重点考察关键性能可实现性，中试熟化阶段重点考察稳定性、一致性和可制造性，场景应用阶段重点考察问题解决能力和用户接受度，产业化阶段重点考察成本、规模、供应链、商业模式和监管适配。台阶还没走到，结论就不能下太早。

更重要的是，甄别不能一锤定音，必须动态调整。有些路线早期表现亮眼，进入中试后成本居高不下；有些路线起步慢，但工程化之后爆发力惊人。对高度不确定的前沿技术，应允许多路线竞争、阶段性失败和及时转向。

“十五五”规划纲要明确提出“加强未来产业识别和动态调整”，释放的信号很清晰：动态调整不是朝令夕改，而是对高度不确定性的理性回应。政策层面也应当调整评价标尺，不能再用项目数量、投资规模、园区面积论英雄，而要更加重视验证质量、场景反馈、产业协同等过程指标。政府支持的重点可以更多放在验证条件、应用场景、规则预期、长期资本和公共平台上。

哈尔滨工业大学与中国航天科技集团联合建设的空间环境地面模拟装置，就是一个典型案例。这个大科学装置能模拟九大类宇宙极端环境，使部分高成本、高风险的空间实验在地面开展。该装置于2024年2月通过国家验收，商业航天试验任务占比从2023年的36％跃升至2025年下半年的67％。马涛说，“这个数据说明，大科学装置正在从服务国家重大工程，拓展为支撑新兴产业发展的共性基础设施。”

我国超大规模市场和多层次应用场景，也应转化为技术甄别机制的重要优势。

许多未来产业技术路线，只有进入真实产业场景，才能充分检验效率、成本、可靠性和用户接受度。通过重大平台验证和真实场景反馈相结合，可以把市场优势转化为技术路线筛选能力、产品迭代能力和产业方向定义能力。

创新组织模式：畅通技术与市场的转化链条

再先进的技术，如果过不了工程化和市场化这两道关，终究是空中楼阁。为防止技术要素市场化过程中的脱节，激发不同创新主体的活力，必须在组织模式上来一场革新。

创新联合体是近年来探索出来的一条有效路径。这种模式最妙的地方在于——需求从市场中来，攻关奔着痛点去，天然解决了研用脱节的老毛病。

陈强介绍，近年来，长三角结合关键核心技术领域的攻关需求，持续探索技术攻关组织模式创新。截至2026年5月，已发布三批共36家创新联合体。每一家创新联合体均由行业领军企业或高能级创新平台牵头，把上下游企业、高校院所拧成一股绳。

概念验证和中试平台急需补课。大量前沿技术卡在样机阶段走不出来，缺的就是工程化放大、可靠性验证、成本测算这些中间能力。围绕未来产业布局一批概念验证中心、中试平台和公共测试服务，相当于给科研团队配上了产业化导航，试错成本下来了，迭代速度上去了。

刘群彦建议分类开展概念验证平台建设。概念验证平台建设不能急功近利，不能简单用“孵化多少企业”进行判断，政府可按照技术创新驱动型、产业需求拉动型、企业培育孵化型等类型分类建设，并针对不同类型平台设定考核目标和评价标准。

企业必须真正成为出题人和阅卷人。只有让企业深度参与到攻关方向凝练和科技成果评价中来，科研才不至于自说自话。

马涛说，高校院所具有源头创新优势，企业更擅长产品定义、成本控制、市场开拓和持续迭代。科技成果转化平台的关键作用，在于把成果筛选、企业孵化、资本对接、场景验证和产业承载组织到同一体系中。哈工大先进技术研究院成立仅两年半时间，就培育了64家企业，吸引130多家投资机构深度合作，正是打通“最后一公里”的鲜活样本。

金融支持也得跟上节奏。未来产业早期项目投入大、周期长、不确定性高，“耐心资本”不能只挂在嘴上。

刘群彦建议，加大未来产业企业孵化力度，可探索由政府引导设立概念验证资金池，推广“先投后股”“技术认股”等新型模式。培育面向未来产业的耐心资本，应由政府财政资金适度引导，鼓励社会资本多元化参与，针对未来产业前沿颠覆性技术，建立“前移一步”的长期主义投资收益模型，向早期种子企业投入资金。

未来产业是一场长跑，比的是耐力、定力和判断力。方向选对了，每一步都在积累优势；方向选错了，跑得越快离目标越远。选对方向的秘诀，既不在“拍脑袋”的决断里，也不在“随大流”的安全区里，而在于建立一套科学、开放、动态的战略预判和方向甄别体系。

用系统的确定性，去对冲未来的不确定性。这条路没有捷径，但方向对了，就不怕路远。

来源／经济日报（调研组成员：吴强、曹红艳、牛瑾、佘惠敏、黄鑫、陈果静、沈慧、原洋，执笔：佘惠敏）

监制／乔申颖

审核／王玥

编辑／于浩、朱双健

校对／梁方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