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描绘,更是吟诵

沈行工 2026-05-24 20:45:55

每年不同时节外出采风写生,总令我兴奋并充满期待,尤其是身处四季分明的江南。若是细心体察,会感觉到季节转换的那些日子有某种特殊的气息。采风写生对于绘画创作的主要意义在于充实、丰富创作者的内心感受。直面自然物象的即景写生有时能调动起作者的创作激情,增强画面的生动性。经过沉淀和思虑后在工作室绘制完成的,尤其是大幅作品,常会呈现出深邃耐看的美感。不同的方式都有可能创作出好作品。

回顾数十年创作生涯,我总是在不停地选择,包括对于不同题材及不同表达方式的选择。1978年,我成为南京艺术学院首届油画专业研究生,师从苏天赐先生,学习期间曾完成多幅主题性创作,有历史题材的,如《为了祖国的统一》;有现实生活题材的,如《教练与队员》。最重要也最具代表性的,应是《月桥镇的早市》。这幅作品是我江南风情人物画创作的开端,后来又陆续画了《小镇春深》《渡口细雨》《四月江南》等数十幅作品,逐渐形成自己创作的重点。

我当时作出这样的选择是顺其自然的。我生活、学习、工作在江南,那时经常去苏南、浙西、皖南一带采风写生,江南特有的人文气息熏染着我。在我心中,江南不仅仅是一个地域概念,还是某种具有诗性内涵的文化品格的表征。应当说,在研读了苏天赐先生的作品后,我更确定了这一认识。他画过不少江南乡镇题材的风景画和人物画。他的老师林风眠先生也曾画过这方面的作品。不过,前辈们的绘画艺术对我的影响并不主要体现在作品的题材选择,更重要的是他们绘画艺术的精神内涵和表达方式,即作品中蕴含的诗性和写意性。

画中有诗,以诗入画,是中国艺术传统。林风眠先生和苏天赐先生都有着深厚的传统文化修养,在中外艺术探寻之旅中均迈出了坚定扎实的步履,他们的作品浸润着一脉相承的中国艺术精神。记得20世纪60年代初,《美术》杂志刊登了林先生的作品,它们是如此有韵致、极具诗性,给我这样一个年轻习画者留下深刻印象。我无缘见到林先生,却有幸成为他学生的学生。苏先生不仅是杰出的油画家,也是优秀的美术教育家。他对于油画的独到见解给我很大启发。他曾这样写道:艺术,发自至情,成在执着。可以说,作品的抒情性和意象化表达方式,是两位前辈艺术共有的特性,也是其绘画诗性表达的主要特点,对我产生了潜移默化的影响。

20世纪90年代中期,我创作的《秋晴》《春暖》《乡邻》等虽然还是江南风情人物画,但已开始尝试以一种更为注重画面形式感和表现性的方法来作画,不再局限于客观再现,而是让色彩和形体、肌理与笔触等自身的情感表现力尽可能得到发挥,使作品的“画意”更浓一些。与此同时,我感到在风景和静物创作中,画面的图式处理可以更为自如,有时还能更充分地体现创作者的审美追求。

此后,我的创作重点开始从人物转向风景和静物。古人说“登山则情满于山,观海则意溢于海”,我的创作便也从情、从意出发。近些年,我创作了很多风景作品,如《蓝色的江南风景》《春之曲》《山村雪霁》等。我力图用画笔去抒写内心感悟,希望作品能呈现较高的文化品格。《春之曲》在我的风景油画创作中具有标志性意义。这幅作品所画的场景可以说是春日江南最为常见的景象,或许正由于其普通,反倒不容易画出感人的效果。这幅画的创作过程有几个特点:一是构思之初便有点挑战自我的意思。油菜花盛开的田园很美却未必很入画,选取这样的题材某种程度上也是在“知难而上”;二是虽有一些写生小稿、素材、草图,但具体构图、绘制都是在工作室完成的,经过了反复的斟酌;三是考验用色的分寸感,油菜花的黄色饱和度极高,尤其是和绿色的配合不好画,必须十分留意色彩的“微距”,掌握好色彩层次的递进。

在多年油画创作实践中我逐渐发觉,就绘画的形式语言而言,自己的注意力显然偏向于色彩。我始终认为,相较于其他画种,油画的色彩表现力尤为动人,画面的总体色调往往是油画色彩表现力的集中体现。组织好画面的色调不仅要求创作者对于自然光色有敏锐的观察力、感受力,更是对创作者色彩想象力的测验。无论是形体还是色彩,在意象化表达方式下,创作者必须充分拓展主观想象空间,而不是止步于对自然景象的客观再现。随着不断实践,我愈发觉得作画并不仅仅是一种描绘,而更像是在吟诵,是一种诗性的表达。

经历了种种尝试后,我感触最深的是,在创作中无论作出怎样的选择,归根结底是源于创作者内心情感的需求,源于一种不断超越自我的真诚愿望。当绘画以诗性表达的方式呈现时,意味着作画的难度更大了,创作者的心智与能力面临更多挑战。由此,我深切地意识到,从事艺术创作的人只有不懈地充实自己,提升自身的学识和修养,始终保持进取的心态,才能创作出更具艺术感染力的作品。

转载自《人民日报》(2026年5月24日8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