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5-17 17:32:06
2026年5月的一天，北京首都国际机场三号航站楼入境大厅人潮涌动。潘婷婷面前的队伍里，护照封面颜色各异——来自欧洲、东南亚、中东等地的旅客络绎不绝。她接过护照，翻看、核对、录入、盖章，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旅客竖起大拇指：“真快！”
时间拉回至2008年，北京首都国际机场三号航站楼刚刚投入使用，25岁的潘婷婷坐在边检验证台上，第一次接过外国旅客递来的护照。
那一年，北京奥运会开幕，全世界把目光投向中国。潘婷婷是北京边检总站为保障奥运会招录的“奥运新警”之一。彼时，英语专业毕业的她对“国门”的理解还很简单——“查查证件，核对信息”。十几年的工作经历让她深切体会到：国门验证台上，章起章落，千钧重担，系于己身。
潘婷婷是北京边检总站执勤三大队执勤二队巾帼执勤组的组长，从警19年，她累计验放旅客近100万人次，保持着“零差错”纪录。更大的变化发生在验证台之外——当年为奥运会储备的技能，如今在“China Travel”的浪潮中，有了全新的用武之地。
三尺验证台见功夫
2007年，潘婷婷大学毕业。国考报名时，她看到一个招英语人才的岗位，专业对口，便填报了上去。“直到录取才知道，自己是要穿警服的，还挺意外。”她笑着回忆。
尽管对边检这一职业几乎一无所知，但经过两个月扎实的体能和队列训练，又用了一个月密集学习证件识别和资料录入，潘婷婷很快适应了新身份。2008年，她正式被分到首都国际机场三号航站楼工作，成为这里的第一批检查员。作为新人，独立持章上岗，她却丝毫不见局促，动作干脆、节奏清晰，被前辈评价“心态稳、胆子大”，似乎天生适合干这项工作。
北京首都国际机场三号航站楼是当时世界上最大的单体航站楼，入境大厅两边摆着两座巨大的木雕，外国旅客很喜欢，纷纷驻足拍照。第一次以警察身份和外国人打交道，具体细节已经模糊，那份感觉潘婷婷却一直记得：“其实有点紧张，但更多是兴奋。毕竟是奥运会，全世界的运动员和游客都来了，觉得自己在参与一件很大的事。”
巾帼执勤组组员王青楠向记者描述了她们一天的工作节奏：8点半集合开上勤会，9点多上台子，一直验放到没有旅客为止，“入境高峰一般在中午11点到1点，下午3点多还有一波高峰，忙起来都是连轴转，轮换去吃口饭”。
多位同事向记者称赞潘婷婷“又快又准”，她到底有多厉害？
终于等到潘婷婷上台子。只见她腰背挺直，旅客刚往检查台走，她就开始观察；接过护照、人像比对、录入资料，一边操作，一边和旅客交流；逐项核完信息，快速检查护照，手指确认质感；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咔嗒”声，盖章后微笑着递还护照。
“工作的时候必须注意力高度集中，全身心投入。”19年来，潘婷婷形成了自己的“肌肉记忆”，拿起护照先看哪个位置、盖章用多大力道、从哪一项开始核对，每一步都有固定节奏。
“查验看着快，其实眼、耳、手、脑都在转，一个环节都不能出错。”潘婷婷说，客流高峰时连续几个小时不挪位，注意力始终保持在峰值。走下验证台，疲惫感便瞬间袭来：太阳穴突突直跳，眼睛干涩酸胀，一句话也不想说。她通常会找个安静的角落坐下，喝口水缓一缓，拍拍脸、揉揉眼眶。接到执勤指令，她又立刻打起精神，重回岗位。
日复一日的投入，看了千遍万遍证件，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潘婷婷曾一个月内查出2起非法出入境案件，一年里一个人查出了7起，全大队数她最多。
这是经验的沉淀。“见得多了，拿到一本护照，就知道该看哪几个防伪点。”潘婷婷演示：封皮、资料页、签证页、中线、封底——每个位置都有特定的防伪特征。“知道真的长什么样，看到假的就会很敏感。”
潘婷婷认为，做好这份工作的关键是仔细、沉稳。当记者问到，有没有哪次经历让她“后怕”时，她认真地说：“后怕，就说明当时在犯错。我觉得不应该这样，查验的那一刻不允许留后患。”
同事冯志华与潘婷婷共事14年，见过她最真实的样子。有一次，旅客递完护照突发不适，吐了潘婷婷一身，她没躲、没皱眉，照常完成查验，等旅客离开后才申请下台子清理。在冯志华眼里，潘婷婷对这份工作不只是敬业，“更是一种热爱”。
冯志华也是组里的“火眼金睛”。去年，有人持伪假护照试图入境，资料页的异样让她的神经骤然紧绷。她在检测仪下观察，发现照片旁原本应当清晰连贯的底纹线条，有一些不易察觉的模糊部位。经鉴定，该证件系伪假证件，且为全国首例新型造假手法。依托这一线索，全国多个口岸查获同类案件，斩断了一条非法出入境犯罪链。成立至今，巾帼执勤组累计查获各类违法违规案件560余起。
“I love China”
这两年，潘婷婷在验证台上最直观的感受是：外国人越来越多，而且越来越喜欢来了。
我国已对70多个国家实行单方面免签或全面互免签证。今年一季度，免签入境外国人达831.5万人次，占入境外国人总量的77.9％，同比上升29.3％。潘婷婷发现，以前不太常见的护照，开始频繁出现，“很多外国旅客中转，只有很短的停留时间，也要出去看看，说想去爬长城、看天安门，特别积极”。
中午客流高峰到来，不同肤色、不同语言的人一下子涌入入境大厅，现场立刻加开验证台。“启动双排并检。”随着指令传来，三号航站楼两个验放场地同时开启，大大缩短了旅客的通关时长。
速度是中国的优势。一位博主带着外国丈夫入境，通关后问丈夫体验如何，丈夫说：“Seconds.”——秒过。
冯志华告诉记者，曾有旅客递给她糖和巧克力。“那时候可能觉得我小，像对晚辈一样。”她笑着回忆，虽然按规定不能拿，但那份心意她一直记得。
今年3月，一位俄罗斯小朋友在中国玩了一圈后，从潘婷婷执勤的通道出境。转身时，小朋友对她说：“I love China.”潘婷婷笑着回应，欢迎小朋友再来。她说，经常看到外国人戴着从长城上买的帽子、抱着熊猫玩偶出境，“挺有意思的，他们是真的喜欢这里”。
对第一次来华的旅客，潘婷婷总要叮嘱一番：提醒免签旅客不要超期停留，告知可选择停留期更长的签证，讲解居留许可办理时限……
对出境的中国公民，潘婷婷也很牵挂。“现在国外有些地方形势不稳定，我们会多说几句。”她顿了顿，“你想想，要是出了什么事，国内的家人得多担心。”这样的善意提醒，往往换来旅客的理解和感谢。
采访间隙，记者随机请几位巾帼执勤组组员展示她们随身携带的工作小包。除了统一的查验工具、验讫章和笔记本，每个人的包里都有些意想不到的物件。
王青楠掏出一支护手霜：“冬天干燥，有些旅客按指纹按不上，容易着急，给他们涂一点就好多了。”类似的小东西还有很多——不在具体的工作规定中，在她们独特的“关心”里。
潘婷婷告诉记者，以前工作时，英语基本够用，随着免签政策覆盖范围越来越广，小语种旅客也多了起来。“我们组都养成了自学一门或两门语言的习惯。”潘婷婷说，一些不会中文和英语的旅客，听到熟悉的语言，立刻就安心了。
验证台上，采集指纹的机器也会根据旅客国籍出现相应的语音提示，语种的丰富程度在其他国家和地区并不多见。一位塞尔维亚旅客听到本国语言时非常惊喜：“这是我们的话！”那种亲切感写在脸上。
潘婷婷还注意到，外国旅客的旅行版图正在扩展。“以前外国旅客来中国大多只到北京、上海、广州这些大城市，现在申报的目的地里，张家界、哈尔滨、景德镇等城市都有。”
三尺验证台，方寸之间，是国门安全的防线，也是中外交流的窗口。如今的潘婷婷更能感受到守护国家形象、传递中国态度的内涵：“旅客下飞机后，第一个面对面的中国人可能就是我们移民管理警察。穿上制服，往台上一坐，一言一行都连着国门形象。我们快，中国就高效；我们稳，中国就可靠；我们礼貌，中国就热情。”
你带我，我传她
2007年考入北京边检时，潘婷婷所在执勤队的民警王晶已是口岸查验一线的标杆人物。
王晶是当时单位最年轻的百万级检查员，验放速度快、查缉能力强，对工作充满热情。“她的样子，就是我心中国门检查员该有的样子。”潘婷婷说，从王晶身上，她读懂了什么叫“干一行、精一行”，什么叫“把平凡的事做到极致”。
这颗种子，在之后19年的时间里，慢慢生根、发芽。
潘婷婷带徒弟是出了名的严格。验证台上随时提问国家代码，勤务间隙抽查护照防伪点，遇到疑难证件当场让徒弟分析。在她看来，“一线检查员，业务必须烂熟于心，练成条件反射”。
王妍2023年从警，一入队就是潘婷婷的徒弟。“她在我心里是神一样的存在，职业天花板。”王妍说得很直接。
潘婷婷要求徒弟必须跟上自己的节奏，“我验放很快，徒弟坐在旁边，必须保持清醒快速的头脑，走神一下，知识点就错过了”。
王妍因此养成了几个习惯：上勤前重温业务要点，遇到疑难证件当天必须复盘，一有空就钻研各类证件。这些“加练”成了日常，一年下来，业务基本功也在不知不觉中扎实起来。2024年5月，王妍独立上验证台，短时间内，验放量已是大队前三。
“我和师父性格挺像的，都较真，觉得干就要干好、干到底。”师徒同心，王妍对这份工作也有着极高的热情，常常主动申请上台子，“我喜欢上台子，多上就可以多见识。我才工作两年，很多稀有的证件还没见过”。2025年暑期，王妍已经开始作为教官带训新警——这在队里是很少见的成长速度。
王妍要强，潘婷婷看在眼里，也适时帮王妍调整心态，“年轻人自尊心强，一开始犯错会难受很久，觉得给我丢脸了。我就开导她说，人都难免犯错，你把这一次记牢了，就不会再犯同样的错”。
过年时，潘婷婷没回四川老家。本来有休假的机会，但她让给了年轻人。19年来，潘婷婷说自己从来没有过职业厌倦期。“我们面对的每一个人都有故事，每次收到旅客真诚的感谢，都会觉得自己的工作很有意义。”
今年3月，潘婷婷代表巾帼执勤组接过“全国三八红旗集体”的荣誉牌匾。当了组长之后，她感觉自己肩上的担子更重了，“要以身作则，我不能泄气”。
最后一批旅客陆续通关，入境大厅慢慢安静下来。潘婷婷把验讫章收好，手掌留下握章的淡淡痕迹。世界涌入中国，浪潮奔涌向前，她坐在验证台上，沉静、坚定、从容。她和身边的同事，构成了中国对外开放坚实、温暖、可信的第一道窗口。（经济日报记者 曾诗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