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夏品三花

徐爱华 2026-05-17 09:50:50

孟夏时节,繁花竞放。玫瑰、蔷薇、月季这三种同属蔷薇科而形神各殊的花卉,尤为引人注目。古代花鸟画家常以此三花入卷,从中可品读中国花鸟画的写生之道与自然生命之美。

玫瑰茎干直立粗壮,刺密而锐,花单朵顶生,香气清冽,是蔷薇科中辨识度极高的花卉。清代佚名《蜂花图卷》(局部见图)以院体写生之法,细致摹写黄、粉二色玫瑰:花瓣层叠舒展,色彩晕染自然,枝叶筋脉谨严,蜜蜂穿行其间。一笔一画皆源于观察,一姿一态尽得物性,正是传统花鸟画“状物求真”的生动体现。

玫瑰入画,更自带一派清幽园林意趣。明代的文徵明《金阊名园图》、钱穀《求志园图》,均记录了苏州园林以玫瑰为屏、依花筑境的清雅图景。那一道玫瑰花墙,是芳香的围合,亦是边界的自持。以花造境、以刺守心,恰与玫瑰“美而矜持、不可轻亵”的本性相契。

蔷薇则以柔婉传神。其枝条纤长柔韧,花多为六至七朵簇生,香气淡雅。明代陆治《蔷薇扇面》写尽蔷薇独有的清雅生意。陆治为吴门画派名家,师从文徵明,工诗文、善行楷,尤精绘事。此作绘于金笺之上,巧借扇形布局,以淡墨简笔、大片留白营构出疏朗空灵的意境。画中枝条轻垂,花朵以淡粉轻染,不求秾丽,只取似有若无的娇嫩。画面左上,陆治自题五言绝句:“小妹融春酒,颜如赪玉盘。薄罗初试服,含笑倚栏干。”诗书画印相生,更见文人意趣。

雅士写蔷薇,不重繁枝细节,而重生意与性情。唐代诗人杜牧形容蔷薇花“闲倚狂风夜不收”,赞其柔枝虽婉,却能迎风自持。在花鸟画传统里,蔷薇之美,正在于其温婉而不脆弱,依傍而不依附。依墙而长是顺势共生,柔中带刚是本心不失。陆治以简笔取神,不刻意勾勒花形,却把蔷薇的生命情态写得宛然在目,正是吴门写生以简驭繁、以形载神的高境。

玫瑰守边界,蔷薇守本心,月季则守时间。月季茎干直立低矮,皮刺短粗,花大形妍,四季常开,故有“长春花”之美名。画史上,月季是检验画家写生功力的试金石。南宋邓椿《画继》载:宋徽宗厚赏少年画师,只因其精准画出月季“春时日中”之态。徽宗言:“月季鲜有能画者,盖四时朝暮,花、蕊、叶皆不同。此作春时日中者,无毫发差,故厚赏之。”月季所以难画,在于它没有固定的“最美瞬间”,美在朝暮更迭、四季如常的每一次开落。这则典故,正是宋代花鸟画穷理尽性的极致体现。宋人对理与形的统一,既集唐五代写生传统之大成,又开元明清写意与格物并行的花鸟画新格局。

清代蒋廷锡《写生花卉册之“月季”》设色清妍,花冠实写、枝叶虚应,愈增透润之致;其笔意于没骨的柔和中暗藏遒劲,花叶向背之间,隐见宋人格物的端严法度。画家以日复一日的体察,捕捉月季不随四时改易的坚韧生机,把“常”写出深意,把“恒”画成境界。

草木有本心,丹青寄深情。由物及心、由形入神、由技进道,中国花鸟画将草木物性、人格理想、天地生机熔于一炉。三花三品,三画三境,一脉相承的正是中国花鸟画重观察、重写生、重生意的文化传统。

转载自《人民日报》(2026年5月17日8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