葡萄情缘

甘肃天水麦积区社棠镇柏林村，是远近闻名的“葡萄村”。村民们以种葡萄为生，因葡萄而喜，也因葡萄而忧，大家共同的梦想是因葡萄而富。

返乡的年轻人在古老的土地上，更换新品种，拿起新农具，在家乡的土地上种下一棵棵葡萄树，赶上好时节卖个好价钱。这就是柏林村年轻人延续的、扯不断的葡萄情缘。

“种了半辈子巨峰，你让我们换？”

“葡萄熟了，裂了口子，烂在地里。地撂荒了，野草长得比人高。风吹过来，不是果香，是腐烂的酸味……”潘金喜至今仍清楚地记得6年前的秋天回村时看到的景象。

在他小时候，柏林村的巨峰葡萄酸甜有度、远近闻名，家家户户因葡萄而生计无虞，这是村里葡萄供不应求的“高光时刻”。如今，已没了当年的风光。

1983年出生的潘金喜是柏林村土生土长的孩子。教育学专业毕业，干过人力资源，做过汽车销售，还在保险公司干到过中层。

老书记退休前曾建议他回村竞选村党支部书记，他有些犹豫，家里人不支持：回村吃苦受累不说，一个月挣的钱，才是城里挣的零头。

“如果当选就干一届，干完还可以再去应聘找工作。”他这么安慰家人，也安慰自己。

回村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改良品种。可老一辈人的观念像老葡萄藤一样盘根错节：“种了半辈子巨峰，你让我们换？”

潘金喜知道，要改变土地，先要改变人。

当时“阳光玫瑰”葡萄正火，他多方打听联系到远在南京的葡萄种植高手周福全。于是开着车，带了村里几个年轻人直奔南京。

“到了人家那儿一看，真开眼了。”潘金喜说，一亩地才种6棵树，行距大得能过机器，底下全是滴灌，控水控肥精细得很。葡萄不裂果，又甜又香，还耐储存。回来的路上，几个人讨论了一路，越说越兴奋。

回村开会，放视频，讲前景。村民积极性很高，一下子报了300多亩。潘金喜赶忙从南京买来“阳光玫瑰”葡萄苗子。苗子到了，可真到种的时候，没人敢动了。

“老百姓害怕，怕冻死，怕种不出来。”潘金喜一个人坐在村委会的院子里，看着那堆苗子发愁。

潘金喜明白，要让大家信服，自己必须先干。他自己带头种了半亩，把苗子一棵一棵栽到了地里，手上沾满了泥。一起去南京考察的年轻人和种植大户高晓红也加入了试种队伍。

后来镇上、区里给予支持，一亩地补贴6000元。潘金喜便组织成立合作社，把剩下没人敢种的苗子盘下来，流转了108亩地，算是把第一批“阳光玫瑰”葡萄的摊子支了起来。

“一开始也怕，但还是想试一试。”

44岁的高文文，种了20多年巨峰葡萄，是第一个主动试种“阳光玫瑰”葡萄的村民。

“一开始也怕，但还是想试一试。”老一辈人冷眼旁观：“花里胡哨的，能行？”高文文不吭声，埋头侍弄那半亩地。第二年，他的半亩“阳光玫瑰”葡萄卖了近8000元，比种巨峰葡萄收入翻番。第三年扩大到4亩，一亩卖到2万元。

观念的冲突远未结束。潘金喜在南京看到林下养鹅的模式，鹅能除草，鹅粪肥田，回村便养了3000只鹅。村里老人摇头：“瞎折腾。”

41岁的高凤龙却看到了门道，之前他在外打拼，父母年迈，4年前返乡成了一名养鹅人。

“草让鹅吃掉，省了人工，还多了肥料。”他蹲在葡萄架下，看着那些鹅在藤间走来走去。第一年养了200只，赚了2万多元。第二年他便把养殖规模扩大到了2000只。去年养到5000只，却赶上价格下跌，亏了本。

“种地还有丰年歉年呢，养鹅也一样。”高凤龙对妻子说。

今年是他养鹅的第四年，正在联系鹅苗的他坚定地说：“种地我不行，养鹅几年也算摸到了一些门道，坚持走下去就会越来越好！”语气里透着满满的信心。

老一辈人开始悄悄改变。田埂上的对话，从“瞎折腾什么”变成了“你那鹅苗在哪儿买的”。

30岁的张仲恒，测绘工程专业毕业，此前在天水一家测绘院工作。从小在葡萄地里长大的他，一次回村看到村里如今的样子，心底那根藤蔓被猛然拽紧。去年4月，他辞去工作回到村里，换届时当选村党支部副书记。

张仲恒是独生子，父母都在村里种葡萄。初中开始，放假了就要回家帮忙干活。“枝条长起来，要绑枝、掐尖、追肥、打药……”对葡萄种植技术他了如指掌。

让他决定毅然返乡的原因之一，是看到潘金喜返乡后引进“阳光玫瑰”葡萄，为村民做了许多实事，村里真正有了变化。

“村里地块零碎分散，每家面积不大，推广新技术也难。”转变村民的观念是张仲恒最大的心愿，“他们不是不想改，是怕风险。我想把风险降到最低。”他想跟着潘金喜不断改良新品种、推广新技术，进行标准化科学种植。

葡萄品种老化、市场销路不畅……想让村民换个种法、换条路走，这活儿不轻。张仲恒刚刚站上这道田埂，他明白，自己要学的东西还很多。

“得给葡萄找条路，一条通往山外的路。”

种得好，还得卖得好。潘金喜心里清楚，光在地里使劲不够，“得给葡萄找条路，一条通往山外的路”。

2021年，他把做电商的老朋友葛彦兵请进了村，成立了天水四联电子商务有限公司，还建起了200多亩的葡萄基地，线上线下同步销售的同时还在直播采摘，宣传柏林村的葡萄。

还在上大学的周童，去年8月加入了葛彦兵电商直播的队伍实习，通过直播葡萄采摘，成功为账号引流。

电商进村，让村里人看到了另一种可能。徐玉琴是村里最早自己试着在网上卖葡萄的人。

和潘金喜同岁的她，嫁到柏林村后种了快20年葡萄。她喜欢拍短视频，下地干活看见葡萄长得好，拍一段；葡萄快熟了，再拍一段。她对着镜头说话，像跟邻居聊天：“你看咱家的葡萄，长得攒劲得很！”有人看了问，她就回复，聊着聊着，东西就卖出去了。

“以前大家只盯着地里的活，现在慢慢明白了，手机也是农具。”徐玉琴感叹说。

2022年，村里的“阳光玫瑰”葡萄第一年挂果。高晓红那半亩葡萄在第一年就卖了8万多元。潘金喜定价60元一斤，一上市就卖光了。那年国庆假期，村里热闹得像过年，城里人开着车来采摘，孩子们在葡萄架下跑来跑去，笑声传出去很远……

更让潘金喜没想到的是，2023年村里的葡萄卖到了俄罗斯。一个俄罗斯客商到柏林村一尝，当场预订了6车13万余斤。那些葡萄被装上冷链车，一路向西，穿过河西走廊，出了国门。潘金喜站在地头，看着车队远去，成就感油然而生。

“巨峰葡萄摘下放3天就淌水招蝇子了，‘阳光玫瑰’葡萄放一周都不怕。”潘金喜说，因为他们严控产量，种出的“阳光玫瑰”葡萄有香气，甜度好，礼盒装每斤仍能卖到20元。

虽然最近几年“阳光玫瑰”葡萄市场价格下跌，但果农们并不泄气。相较传统品种，“阳光玫瑰”葡萄每斤价格还能高出一些，再加上好储存好运输，仍受果农青睐。

如今，柏林村家家户户都种葡萄。最多的种了20多亩，少的两三亩。全村442户村民，平均每户葡萄的年收入在5万元左右，原来的撂荒地成了绿油油的葡萄藤。

不止“阳光玫瑰”。潘金喜那一亩半试验田里，还种着“妮娜皇后”“蓝宝石”“浪漫红颜”等七八个新品种。“哪个表现好，老百姓看上哪个，就直接拿到自己家地里种。”

老品种“巨峰”也没丢。村里引进了避雨棚技术，政府给补贴，果子不怕雨淋，品质上来了，一斤能卖到三四元。

这几年，村里不光产业变了样。路修了，水通了，天然气也进了户。“操心事儿是真多。”潘金喜笑着说，笑容里有一种疲惫，也有一种满足。

“看着村里一点点变好，老百姓钱包鼓起来，我觉得值了。”潘金喜当初说“干一届就走”的想法，早就烟消云散了。

“外面挣得再多，都不如现在扎根在村里踏实，带着乡亲们往前奔，这条路，我会一直走下去。”他笃定地说。

岁月更迭中，葡萄树抽芽、开花，挂果。在柏林村，踏着潘金喜的脚印，村里的年轻人正在成长。这片土地和年轻人的故事，才刚刚开始。（本文来源：经济日报 作者：赵 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