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4-25 21:27:01
在日前举办的第五届全民阅读大会上,人工智能时代纸媒生存发展、培养阅读文学著作习惯成为很多人关切的议题。近两年,人工智能加速介入人类社会,文学艺术生产正面临前所未有的挑战。短视频崛起,人们注意力日益碎片化,读者甚至不能对长时段图像内容保持耐心,更遑论文字阅读。文学创作,正在成为数智时代的“手工艺”,专业作家们似乎正成为边缘化的“手工艺人”。面对困境,有人沮丧,有人坚守,有人选择拥抱算法,有人则在探索新的可能性路径。在我看来,问题的关键,不在“纸媒消亡预示文学趋于死亡”的悲观论断,而在于如何在“既成事实”的新智媒介时代,“有效”保护文学的存续。
古登堡印刷工业代替手工书写的时代转折之际,人类有过“文学衰落”的恐慌。事实证明,只要人类存在,文学必然存在,改变的是物质托举形态、文学形式与反映内容。网络传播介质,在交互、共享、虚拟等特征之上,将视听艺术与文字艺术融为一体,成为融媒介性质的“泛文学”。然而,文字型文学,依然是其中一个重要环节。尽管数智传播的文字型文学,会受到“多重媒介”影响,例如学者黎杨全认为,网络文学语言是一种“次生口语性语言”。然而,除去视听化文学、电子游戏等“泛化型文学”,相当数量的文学形态,依然要借助文字表达,特别是专业文学创作。
语言文字这种间接性表达方式,无论写在纸上,还是投射于电脑屏幕或手机移动端,都有着短视频与AI智能不具备的人类肉身的间隔性审美、现实反思性与历史深度。正如巴西媒介理论学者弗鲁塞尔所说:“所有书写都是正确的,它是一种排列并排序文字符号的姿态,而文字符号,间接或直接地是思想符号。因此,书写是一种指向并排列思想的姿态,任何书写的人都必须有所反思,而文字符号就是正确思维的引号。”
当下文字型文学的处境,愈发艰难。就文学产能效果而言,纸媒出版效能大大下降,既受到网络移动阅读冲击,也受到短视频等非文字型娱乐的冲击,纸媒文学的“可见性”令人忧心。纸媒期刊订阅萎缩,需要政府扶持与新媒介参与,才能勉强维持。2025年度,有网红博主与多家期刊合作,既彰显纸媒期刊突破媒介束缚的探索,也显示数智媒介环境下,纸媒期刊的尴尬处境。纸媒出版也不断遇冷。据北京开卷与中金易云数据,2025年仅上半年全国图书零售市场码洋就同比下降9.64%,文学类图书跌幅尤为突出,其中童书板块受冲击最大。
AI技术的拓展,使得豆包、千问等人工智能工具的文字生产能力大大强化,在文学产能的成本比重中,“作者的重要性”不断下降;就文学传播形式而言,网络文学平台流行的“千字三分,五五分成”标准,是根据打赏与订阅入账,适合“超级长度”文本,新兴免费阅读更倾向流量与广告收入。服务于短剧生产的“短网文”则可视为压缩版“网文”,要不断“高潮”,将完整故事压缩为极致情绪反转与挑动。媒介、市场不断透支文学想象力和情绪价值,“文字”本身的重要性却不断降低,不仅脱离审美价值的负载,“心灵惯习”的培养,而且有着不断压缩与简化的倾向,服务于运算和计算符码的思维运作。
就文学版权而言,文学盗版纸书借助网络平台大幅增长。2022年,作家刘亮程起诉电商平台的事件,侧面反映了此类侵权的严重性。侵蚀出版社利润空间的背后,是广大作家特别是依赖纸质出版的专业作家回报率下降、原创动力缺失的问题。同样,跨媒介领域中,版权侵占的侵权行为也非常多。很多“听觉传播”网络媒介,未经作者和出版社授权,盗用图书做“听播”的例子非常多,特别是篇幅短小的“中短篇小说”,这种“盗取”更是触目惊心。同时,网络文学的复制衍生性,导致“文本盗猎”现象,不断游走在法律边缘地带,腐蚀文学版权边界。新媒介对文字型文学创作的侵权过程中,作者与出版社缺乏强大法务队伍支撑,无法维护其漫长的维权时间成本。长此以往,作者回报愈低,原创成本与收益愈发不成比例,作者与作品地位不断下降。
长时间段来看,文字型文学的保存与发展,首先要面对“纸媒衰落”的现实。媒介物质形态,从来都是文学转型关键条件之一。在英国批评家瓦特看来,十九世纪开始,印刷工业文本物质生产能力与市场经济流通率的提高,使得纸质书成本降低,文学生产与传播变得便利,加之识字率增加,图书馆与廉价书店兴起,学徒、女佣、手工艺人等大众的文学阅读成为可能。数智时代,网络媒介传播在成本、传播力、信息量等方面,是“碾压纸媒”的存在。新时代大众文艺在文学生产和传播中,更应考虑如何保存并传承纸媒负载的优秀文化基因与审美范式,进而在新媒介环境中予以“融合创新”。
面对困境,很多作家与出版人感叹作家能力的退化,大众的肤浅,创作圈子化,抄袭与同质化流行等问题,甚至发出“文学已死”的预言。当然,这种状况与当下文学原创力不足、优秀作品稀缺息息有关,但外部冲击不容忽视。文学也试图利用移动阅读的微信、微博、小红书、B站、抖音等新媒介传播,但总体而言,收效并不大。其实造成这种困境的原因,除了创作者素质之外,不能忽略数智时代文字型文学发展的关键问题,即“流量可见性”与“算法治理”。
法国学者布迪厄认为,文学场域存在专业文学有限生产场与通俗文学大生产场的对峙,然而,在数智媒介环境下,不论是网络文学还是严肃文学,同时受到短视频、AI生成等新媒介技术的挑战。要在多媒介环境中保存文字型文学,保存纸媒艺术,必须增强其在数智流通中的溢价能力。这就需要强化灰色地带监控,维护文学收益权。同时,增强文学曝光率、推荐度与影响力。
具体而言,一方面打击利用网络的文学盗版行为。当“文学盗版”与“文学侵权”成本远大于收益,文学原创性才能得到保护,作家积极性也能予以维护。另一方面加速“文字型文学”融入数智时代进程。这里既包含目前还依托纸媒的专业文学,也包含以通俗为主的“网络文学”。增强文字型文学的“流量可见性”,比如,拓展网络平台的公益性内容,加大文字型文学宣传推广,使之参与到网络阅读与交互氛围中。总之,只要切实找到问题症结,就能实现文学在数智时代的有效转型发展。
转载自《光明日报》(2026年04月25日 09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