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4-12 10:03:14
春天一到,天地便不同了。
春天不只是一个季节,更是一种召唤,它宣告漫长的冬天就此终结,万物重焕勃勃生机。若要寻那春日情致,不妨往古画里看一看。
在诸多关于春日的记忆里,最神奇的莫过于蚕。据说春雷滚过屋顶的那一夜,蚕卵会齐齐破壳,如约而至。我总不大信,有一年偏要守着看。夜里果然起了雷,我却没熬到那一刻便昏沉睡去。次日再看,盒里竟爬满密密麻麻的小黑点,吓得我险些把盒子扔了。在课桌抽屉里偷偷养蚕的经历,怕是不少人都有吧?在铅笔盒里垫纸铺桑,一下课便掀开一角偷看幼蚕食桑。听说谁家桑叶肥嫩,定要设法寻来喂给它们。明代文俶的《春蚕食叶图轴》便记录了这份春日意趣。肥绿的桑叶上,几条白蚕正埋头啃食,在叶片上留下大大小小的孔洞,桑葚微红,点缀其间。画面极静,却仿佛能听见蚕食桑叶的沙沙声。想到它们将慢慢蜕皮、渐变透明,直至完成破茧而出的生命奇迹,便让人心生敬畏。
比蚕更早感知春天的,是鸭子。清代张熊的《池塘春暖图册页》里,几只刚出窝的小黄鸭浮在池塘中,圆滚滚像几团会游泳的棉花。“春江水暖鸭先知”,东坡此语道出了禽鸟与大自然的亲密。看着小鸭蹒跚试水,人心里会涌起一种朴素的怜爱。那种情感,真切地系住了人与自然。
如果说蚕与鸭是春天活泼的一面,那么元代朱叔重的《春塘柳色图轴》(局部见图)便藏着春天的安静。一池春水,几行新柳,远山淡淡,旅人行在春风里,一切都在将发未发之间。这种静不是死寂,而是春气潜行时的呼吸。中国画讲究“气韵生动”,我理解为:画的是静,可静里有东西在动。此画便是极好的注脚。看不见风,柳丝自微微颤;听不见声,春水似慢慢涨。那是一种含蓄的力量,积蓄着即将爆发的生机。
当然,春日从不只是闲情逸致。清代陈枚的《耕织图册之“一耘”》里,人们忙着另一种春。水田如镜,农人弯腰耕出大片齐整鲜绿。这是属于土地的春天,没有风花雪月,只有实打实的劳作。农谚云“人误地一时,地误人一年”,道尽了春耕的分量。对以土地为生的劳动者而言,春天是一年的嚼裹儿与指望。画中弯腰的身影,是祖辈,是父辈,也是一切辛勤耕耘者的缩影。他们的春天,是用汗水浇灌的。而清代禹之鼎的《春泉洗药图》,则将春天引向更内省的层面。古人常以泉水涤去尘泥,既为洁净,亦是一种象征。春天不正是这样一场大洗吗?洗去冬日的沉滞,洗去旧年的积郁,让身心重新变得干净、敏锐。
可别忘了那飞扬快乐的春天。荡秋千是春日最古老的游戏之一。明代吴彬的《岁华纪胜图册》第二页便描绘了荡秋千的场景:一女子荡至半空,衣袂飘飘,旁人或推或看,笑语盈盈。谁没有过奋力荡起秋千、任风从耳畔掠过的瞬间?那一瞬,人仿佛挣脱了地心引力,也挣脱了平日的拘束。李清照词中“蹴罢秋千,起来慵整纤纤手”的慵懒与欢愉,正是春日独有的奢侈。
春风拂过的日子,一年只有一度。那些藏在古画里的春日,穿越数百年,依然鲜活如初。这并非某一人的记忆,而是一代又一代人共期的春日图景。燕子会远去,花会落,但画家用笔封存了春天的浪漫,让瞬间的生机与情感成为永恒。
转载自《人民日报》(2026年4月12日8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