秒秒与涓涓

晨起，见一文坛前辈发来图片并附文。原来在2008年，他同事的孩子正上小学三年级，请前辈题字勉励。前辈欣然提笔：“志当存高远，愿望即能够。人惜秒秒时，海纳涓涓流。”同事将这幅字镶入镜框，悬于壁上，孩子日日默念。十数年过去，昔年垂髫童子学业有成，同事感念旧事，特来致谢。

我反复看了这四句话。“志当存高远”虽是常谈，但“人惜秒秒时”一句，却别有新意。我们劝人惜时，总说“光阴似箭”，不免有点空泛。把时间切成“秒秒”来计，便具体了，警醒了。好比一个人如果家财万贯，他可能不知珍惜；若教他说一分一角一元钱要如何如何花，他可能就要仔细算计算计了。

人们常念叨“一寸光阴一寸金”，可实际上，爱金者众，真正惜时者却寥寥无几。许多人做事总习惯“明日再说”，在一次次拖延中，日子便悄然溜走。待到发觉来日无多时，只余下“少壮不努力”的遗憾。倘若真能以“秒秒”为单位来度量生命，谁又忍心将其肆意虚掷呢？

说到“海纳涓涓流”，我亦深有共鸣。世间学问事业，哪有许多惊天动地？多是“涓涓”而成。譬如我很艳羡我一个朋友，他的古文与历史功底特别扎实。他说这全赖幼时父亲的引导。幼时在书房里，他最怕见父亲案头那部《资治通鉴》，只觉那是一座巍峨大山，横亘眼前，令人望而生畏。父亲不强求，只让他每日饭后读上一两页，权当茶点。起初枯燥，硬着头皮读；日子久了，竟读出些滋味来，仿佛山行渐深，遇见清泉幽谷，别有洞天。如今想来，那部皇皇巨著，正是因这“涓涓”之功，一页一页地，悄然“流”进脑子里去的。

无独有偶。我有一位老友，退休后想写点回忆文字。他并不着急，每日只在书房坐两个钟头，能写多少算多少。有时只写三五百字，有时只是改改昨日的句子。两年下来，竟积成厚厚一沓稿子。我常想，这或许便是真正的惜时——不慌不忙，却日日不断。

惜时和积累，本就是一体的。不珍惜时间，拿什么去积累？若无日积月累，时间又能留下什么？就像酿酒，既要舍得用好原料，又要耐得住漫长的等待。我那写回忆录的朋友，若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怕是早已半途而废了。

人生最可贵的，往往不是轰轰烈烈的大事，而是日复一日的坚持。每天读几页书，写几行字，思考一两个问题，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经过时间的发酵，会有意想不到的大收成。这些点点滴滴，如春雨润物无声，又如涓涓细流终成海。

可惜如今的年轻人，往往太着急。恨不得今日种树，明天就能乘凉。可是你看园子里的那棵老槐树，我初搬来时它才碗口粗，如今两个人都抱不过来。这中间的岁月，是急不来的。

前辈年逾耄耋，犹自浸淫于诗书画影，乐此不疲，每日制作“遐思小筐”。他在题记中写道：“诗意地栖居”是个哲学命题，似乎高不可攀。无缘名山作远游，且在身边觅小诗。即使最平常的生活，争取活得有点意思，是我的追求……

这“小筐”二字取得妙极。人生的诗情画意，本不必去名山大川里苦寻。若能在日常的园圃里，每日捡拾几片落叶、几粒草籽，积得一满筐，便是丰饶的秋日。

可见，这“秒秒”与“涓涓”的功夫，不仅是他赠予后学的箴言，更是他自己的躬身践行，且行得从容，行得有趣。这何尝不是一种生活艺术——把时间秒秒珍惜，让涓涓细流，汇成海的模样。

转载自《人民日报》（2026年04月11日　第08版）